第一百五十八章寧可不要
宋昭昭見宋庭威時，是在碧蒼院的膳廳之中
彼時，正是晚膳時辰。
燭火照耀下，膳廳裏靜悄悄的，膳桌上所擺放的飯菜，全都是宋庭威偏愛的口味，顯然是宋昭昭命人精心備下的。
宋庭威看着桌上的飯菜，心中感動之餘，夾了塊紅燒肉邊細細咀嚼着，邊悄悄瞥了眼，對面幾個月不見，再見之後未曾好好說過話的宋昭昭。
“咳咳——”
見宋昭昭一直低眉斂目的用着膳，始終不曾擡頭看他一眼，他有些慚愧的苦笑了下：“昭昭，你……還生為父的氣呢？”
“我不過是個逆女，生不生氣，對父親來說重要嗎？”
宋昭昭本低垂着眉眼，慢條斯理地扒拉着碗裏的飯。
擡眸之間，見宋庭威一臉慚愧地看着她苦笑，她說話的聲音，很輕很輕，輕到讓人聽不出太多情緒：“用完了晚膳，您就出城，趕回南疆吧！”
“我說你是逆女的時候，那不是當着你祖母的面兒嘛！”
宋庭威對於自己的女兒，還是十分了解的。
他知道，宋昭昭聲音越輕，就說明她越生氣。
這讓他忍不住放下筷子，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滿：“你這孩子又不是不知道，以前但凡你母親惹了你祖母不痛快，我哪回不是當着你祖母的面，人前罵你母親幾句，人後再去哄她？只要你祖母痛快了，這事兒不就過去了？”
“母親是母親，我是我！這次的事情，在我這過不去。”
宋庭威說的這些，宋昭昭都知道。
從嚴格意義上來說，宋庭威雖然愚孝，卻也沒到愚孝到無可救藥的地步。
如若不然，他也不會在知道宋老夫人不喜宋昭昭的母親季氏後，直接將人帶去了南疆從軍，這些年一直生活在南疆。
以往多年，每次季氏在惹了宋老夫人不快之後，宋庭威都會當着宋老夫人的面唱白臉，讓季氏表面上受些委屈，然後背地裏再去想辦法哄好。
季氏吃他那一套，為了他甘願受委屈。
但是已經換了芯子的宋昭昭不行。
而且這一次，不是她惹了宋老夫人不痛快，而是那些人想要她的命，想要逼着她低頭。
這次的事情，不是宋老夫人痛快了，就能過去的。
“怎麼就過不去？”
宋庭威冷哼了一聲，緊皺着眉頭，一臉不悅：“那是你的祖母，你的大伯父大伯母，不管怎麼說，定國公府那都是你的娘家！”
宋昭昭看着眼前，一派嚴父姿態，對她訓話的宋庭威，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燙。
原主宋昭昭記憶中的宋庭威，其實還是很疼女兒的。
但即便是疼，他的女兒，卻越不過他的母親去！
思及此，她放下筷子，微仰着頭，神情異常堅定道：“父親，您口中我的祖母，我的大伯父大伯母，我的那些娘家人，她們害得我差點沒了性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宋庭威眉頭一皺，張嘴欲言。
卻被宋昭昭先一步開口打斷：“您不要說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？我現在好好的，並不代表我沒有經歷過痛苦！”
“我被大伯母算計嫁入戰王府那一夜，差一點就被他們害死了。後來到了宮中，在面對太后娘娘和皇上皇后的時候，每時每刻，我都如履薄冰一般，幾次命懸一線，死裏逃生。這其間但凡出一點差錯，我今日都不會好好的坐在這裏，陪您一起用膳！”
她說話的語速極快，說完之後她的氣息都有些急。
她微微喘.息着，看着宋庭威因為她的話，而變了臉色，沒有再急着再開口。
“昭昭啊！”
宋庭威看着宋昭昭泛紅的眼睛，到了嘴邊的那些勸說之言，忽然就說不出口了。
就如宋昭昭所說，她幾次命懸一線，死裏逃生，他仔細去想，都覺心驚膽戰。
既是連他，都覺得心驚膽戰。
那麼他的女兒，在經歷這些兇險的時候，又會是何等的恐懼？
就如她所說，她現在好好的，並不代表她沒有經歷過痛苦！
他有什麼資格，要求她為了他的孝心，在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之後，還要繼續委屈下去？
膳廳裏，因為兩人的沉默，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般。
在短暫的沉默之後，宋昭昭看向宋庭威的眼神，再次浮現出幾許失望：“父親，凡事總有對錯！您不能因為祖母年紀大了，就是非對錯不分。他們做錯了事，還要讓他們痛快了，我這個受害者，卻要繼續受委屈，這是哪裏的道理？”
“我不過是想着……”
宋庭威因宋昭昭眼底的失望，語氣艱澀而遲滯：“家和萬事興！”
“如果您的家和萬事興，一定要建立在讓母親受委屈，讓我也受委屈的份上，那您粉飾太平的這份家和萬事興，我寧可不要。”
宋昭昭將置於桌上的手，攥得緊緊的，擡眼之時，眼底滿是倔強。
“我……”
宋庭威張嘴，只說了一個我字。
就聽宋昭昭冷笑了下。
她再開口時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：“今日祖母不顧您的性命，執意選擇站在大房那邊的時候，您一定很失望吧？那時候您的心裏，一定很不好受吧？”
宋庭威聞言，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，頓時越發難看了幾分。
宋昭昭見狀，臉上的冷意，更甚幾分。
“父親！”
宋昭昭緩緩從膳桌前，站起身來。
她居高臨下，又失望透頂地看着坐在對面，原本身形魁梧，又因她的話，身形有些佝僂的宋庭威，疲憊聲道：“委屈攢夠了，人心是會冷的。”
“對您來說，也許比起家和萬事興，我這個逆女的心冷了不打緊，但倘若日後，母親的心，也冷了下來，到時候您的家就散了。家散了之後，永遠都被祖母放棄的您，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！”
“昭昭！”
宋庭威臉上的神情，十分複雜。
他從膳桌前，站起身來，神情晦暗地看向以前在他面前，活潑開朗，眼下卻神情冷淡道宋昭昭：“你不會原諒為父了，是嗎？”
“就如您，即便被祖母放棄，也有恃無恐一般，我原不原諒您，您都是我的父親，我自然也不會看着您真的人頭落地。”
宋昭昭苦笑着，深看了宋庭威一眼。
然後向外走了幾步，在即將行至門口時，她停下腳步，卻不曾回頭，只輕輕啓脣，淡淡道：“用過晚膳，您就出城吧，您私自回京之事，若是無人提及就罷了，若是有朝一日被有心之人捅破，我會用我拿性命從宋家換來的丹書鐵券，去換您一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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語落，她不再停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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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宋庭威在後面，追着她又喊了她兩聲昭昭，她也充耳不聞。
她，雖非原主。
但是她又有原主的記憶，也能夠從過往的記憶中，感同身受到原主所經歷的一切。
這其中，自然也包括原主的所有情緒。
在原主各種情緒的裹挾下，她眼下心裏難受得厲害，只能憑着直覺去說，去做，去應對原主生命中所存在的一切。
因此，離開膳廳之後，她也在不知不覺之中，由着自己紅了眼，落了淚。
這，讓一直跟在她身邊，將她和宋庭威相處時，所經歷的一切，都看在眼裏的軒轅聿，心疼得忍不住緊攏着眉峯，一聲一聲，聲音極其溫柔地，在她耳邊低喚着她的名字：“昭昭……昭昭……昭昭……莫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