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與戰王和離
四月，寅時的夜，還浸在濃墨裏。
墨藍色的天幕，壓得極低。
瓢潑大雨下，豆大的雨點砸下來，噼裏啪啦地敲打着傘面，天地間早已成了白茫茫一片。
馬車前。
宋昭昭立身傘下，有着怔仲地，看着眼前飄然而落的那抹明白色光暈，在雨霧中輕輕搖曳，直覺自己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時間，在這一刻，彷彿停滯不前。
那道明白色的光暈，於宋昭昭的眼前，朦朦朧朧地，勾勒出她記憶中那熟悉的輪廓。
那眉，那眼，忽隱忽現。
終是在她一眨不眨地注視下，悉數化作她記憶裏那個熟悉的男人。
霎時，她直覺自己的胸口，似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，狠狠攥住，那種憋脹窒息的感覺，讓她眼眶一陣陣發熱，眼底有溫熱的液體爭先恐後地涌上來，開始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那……是軒轅聿啊！
從她來到這個世界，就一直陪在她身邊，卻在她面前忽然消失，如今又再次出現的軒轅聿啊！
“王妃？”
彩嬤嬤眼看着宋昭昭，拆簪散發，下了馬車之後，竟是靜立在馬車前，漸漸模糊了雙眼，不禁臉色微變了幾分：“您怎麼了？”
“我沒事……”
其實，從軒轅聿的魂魄消失到現在，也不過短短數日。
可是宋昭昭，卻覺得仿若隔世。
此刻，她迫切的想要問一問軒轅聿，他為什麼會忽然消失不見？這陣子又去了哪裏？她想要跟他說一說，他消失不見的這陣子，她都經歷了什麼，又做了什麼。
可是她不能。
因為她知道，縱是身邊，來來往往的官員不少，可誰都看不見眼前的男人。
唯有她一人，可以看見他。
而她，縱是此時此刻，心中翻江倒海，似有千言萬語，鯁在喉間，卻也只能目光灼灼地，死死盯着他。
就如他現在，就那麼神情淡然，眸色深深地凝視着她，卻始終不曾開口一般，不能跟他有任何語言上的交流。
思及此，她不禁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將鼻腔裏的酸澀眼下。
然後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，微仰着頭，硬是將眼底那洶涌的淚意，悉數逼回去，只當看軒轅聿不存在，直接掀了彩嬤嬤手裏的雨傘，動作利落地，退下身上繁複的王妃服飾，隨手扔在地上，只剩下裏面單薄的素衣。
她在衆目睽睽下，任憑冰冷雨水澆落在她頭頂，打得她身上那單薄的衣衫，瞬間就貼在了肌膚上，任那刺骨的寒意順着毛孔鑽進去，凍得她打了個寒顫，卻也毫不在意。
“宋昭昭——”
軒轅聿見宋昭昭長髮垂落，冒雨脫衣，還打翻了雨傘，只瞬間便被打溼了身上的素衣，不由面色驚變，脫口喊了她一聲：“你瘋了？”
可是宋昭昭，對他的喊聲，卻置若罔聞。
她甚至，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。
只將視線望向四周。
見隨着她掀翻雨傘，褪去王妃外衣，原本腳步匆匆，正趕着上朝的衆多朝臣，全都停下了腳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任由雨水將她渾身澆透，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滑落，唯有她那雙漆黑的眸子，在一片狼狽裏亮得驚人，像是要將這場大雨，連同她所有的體面，一同澆注進她腳下渾濁的泥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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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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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嬤嬤眼看着宋昭昭，瞬間被淋成了落湯雞，再看她手腕上同樣被打溼的繃帶，不由痛心疾首，疾呼出聲：“您這……到底是何苦？”
“嬤嬤！”
宋昭昭雖然早已做好，淋雨挨凍的準備，但是真的到了這一步，還是忍不住被凍得渾身發顫：“有些事情，一句兩句解釋不清，你就且……讓我任性這一回吧。”
雨，好像更大了。
那豆大的雨滴，砸在宋昭昭單薄的肩頭，濺起細碎的水花，讓她覺得一陣陣生疼。
她手腕上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，在遇水之後，也蜇疼得厲害。
聽着周圍百官的竊竊私語聲，她沉了沉臉色，緊鎖着眉頭，咬牙忍着身上的種種不適，一步步朝着宮門方向走去。
軒轅聿望着被雨水打溼，渾身發顫，卻仍舊一步步向前的宋昭昭，眉峯緊皺而起。
只一個閃身，他便擋在宋昭昭身前，語氣低沉道：“宋昭昭，你不是去石林小巷捉間了嗎？眼下這般，倒是要做什麼？”
他此言落地，以為宋昭昭會迴應他。
卻不期，她視線向前，似是根本看不到他一般，繼續毅然決然，邁步向前。
當下，軒轅聿以為，她看不到他了，心下狠狠一窒，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但是，想到方才，他出現時，宋昭昭的反應。
他很快便摒棄這個想法，再次閃身到了宋昭昭身邊，低低喊了她一聲：“昭昭——”
聽到他低低喊出的那聲昭昭，宋昭昭的心絃，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下。
她的眉心，到底忍不住輕褶了下。
不過，只此而已，她仍舊不曾理會軒轅聿。
眼下，冰冷的雨水，噼裏啪啦，狠狠砸在她的臉上，可她卻挺直了脊樑，一步一步，堅定地朝着宮門走去。
因為大雨的緣故，雨水順着髮梢、臉頰、下巴往下淌，匯成一道道水流，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她腳下的石板路，溼.滑冰冷，已經被雨水浸透了鞋襪的她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冷得徹骨。
但即便如此，她卻仍舊一往無前！
直至，不久之後，她終是在宮門前站定。
正在此處候着的百官，見她如此模樣，皆都面露震驚之色。
其中，曾與宋昭昭有過交際，知其真實身份的御史中丞劉忠，在與他的女婿方安，對視一眼後，連忙撐着傘迎上前去，朝着宋昭昭行禮過後，恭謹問道：“戰王妃！您這是……”
面對劉忠的疑問，宋昭昭眸波閃爍了下。
她後退一步，躲開劉忠撐在頭頂的雨傘，苦笑了下，面容慼慼然：“劉大人，本宮也是一言難盡啊！”
語落，她朝着宮門方向，斂衽揖手，“噗通”一聲，雙膝重重跪落在積水之中。
膝蓋砸在堅硬的石板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濺起一片水花。
她似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，猛地擡起頭來，朝着皇宮方向，用盡全身力氣，驀地揚聲。
許是雨水實在太冷，她已渾身戰戰。
她的聲音，也似是被雨聲切割得有些破碎，但饒是如此，卻又字字清晰：“臣媳宋氏，懇請皇上開恩，準臣媳與戰王和離！”
雨，嘩嘩地下着。
可她的聲音，卻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，穿透了重重雨幕，石破天驚一般，狠狠砸在場百官的心頭。
也驚得一直跟在宋昭昭身邊的軒轅聿，猛地瞪大了雙眼！
登時，百官譁然！
交頭接耳之聲，在雨中此起彼伏。
在宮門當差的侍衛見此情形，自是臉色驚變，連忙轉身朝着宮內飛奔。
只漸漸反應過來的軒轅聿，神情有些落寞地，飄在宋昭昭身邊，在緊皺着眉頭，盯着宋昭昭看了許久，他到底勾起了脣角。
只不過他脣畔勾起的那抹弧度，卻帶着些許莫名的苦澀：“原來，你是想要藉機和離啊！”
他一語落地，見宋昭昭身形單薄，卻固執地跪落在大雨之中，一顆心直墜谷底。
在心緒起起伏伏許久之後，他緊皺地眉心動了動，苦笑着將頭偏向一邊，望着那茫茫雨幕，輕動了動薄脣，半晌兒之後，才無奈嘆息了一聲：“罷了！和離了也好！你本就不屬於戰王府，更不該被拘在戰王府的後院之中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