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金輝漫過雲州城的青磚黛瓦,將陸硯與黎昭昭相攜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兩人剛走下城樓,便被圍上來的百姓簇擁着往府裏去——張嬸手裏攥着剛蒸好的紅棗糕,李伯肩上扛着兩壇自釀的米酒,連巷口扎羊角辮的小丫頭都捧着束野菊,踮着腳往黎昭昭懷裏塞。
“陸大人、陸夫人,往後可得常來巷裏坐坐!”
張嬸笑得眼角堆起細紋,看着黎昭昭的眼神比自家閨女還親。
黎昭昭剛要應下,指尖卻被紅棗糕的熱氣燙了下,陸硯眼疾手快地替她接了過來,還不忘幫她攏了攏嫁衣下襬。
“多謝張嬸,改日定帶着昭昭上門討擾。”
人羣鬧哄哄到了府門口,管家周福早已領着僕從候在臺階下,見兩人回來,忙上前躬身:“大人,夫人,府裏都收拾妥當了,熱水和吃食也備在偏廳。”
他話音剛落,眼角餘光瞥見街角奔來個穿着驛卒服飾的人,懷裏抱着個鎏金銅盒,臉色焦急地泛紅,又補充道。
“方才京裏來的驛卒,說有加急文書要親手交給您。”
陸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雲州城剛從邊境紛爭裏安定,他與黎昭昭的婚事也是陛下親準的“邊境安定禮”,這時候京裏來加急文書,多半不是尋常事。
他讓黎昭昭先隨僕從進府,自己則接過驛卒遞來的銅盒——盒面刻着的龍紋泛着冷光,火漆封口上還印着“即刻開封”的朱印。
驛卒喘着粗氣,又遞上張字條。
“陸大人,陛下口諭,讓您看完文書後,三日內起程回京,不得延誤。”
黎昭昭站在廊下,隔着幾步遠的距離,能看見陸硯展開文書時微微繃緊的肩線。
她端着的茶盞晃了晃,熱水濺在手背上,卻沒覺得燙——方才還滿是喜慶的府邸,好像瞬間被京裏來的冷風裹住了。
“昭昭。”陸硯轉過身時,臉上已掩去了凝重,只是眼底還藏着幾分歉意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替她擦去手背上的水漬,指尖的溫度卻比平時涼了些。
“世家陳閣老病逝,陛下讓我回京接任,還得兼管邊境糧草調度。”
黎昭昭捏着茶盞的手指緊了緊,釉色的杯沿硌的指節發白。
她知道陸硯是朝廷重臣,可這剛成婚的日子,就要分開,心裏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着。
“那你……要去多久?雲州城的百姓還等着咱們一起修水渠呢。”
“最多三個月。”陸硯握住她的手,語氣篤定。
“我已讓人去請烏力吉長老,明日便把城中事務託付給他,等我在京裏把戶部的事理順,就立刻奏請陛下,接你去京城,或是讓我回雲州城任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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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怕她擔心,又補充道。
“左賢王答應會多照拂你,府裏的僕從也都是可靠的人,有事隨時派人送信給我。”
那一晚,偏廳的燭火亮到了後半夜。
黎昭昭幫陸硯收拾行囊,把他常穿的素色錦袍疊得整整齊齊,又將治風寒的湯藥包塞進夾層。
陸硯坐在一旁,看着她低頭忙碌的樣子,伸手把她攬進懷裏。
“別擔心,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黎昭昭靠在他胸前,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,鼻尖卻忍不住發酸。
“你到了京裏,記得按時吃飯,別總熬夜批文書,還有,遇見難纏的官員,別跟他們硬碰硬……”
“知道了,我的夫人比周福還嘮叨。”陸硯笑着打斷她,卻在她擡頭時,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。
“等我回來,咱們就去雁門關外看草原,你不是說想採那裏的狼毒花嗎?”
第二日天還沒亮,雲州城的城門就緩緩推開了。
陸硯身着常服,騎着那匹通人性的黑馬,繮繩被黎昭昭攥在手裏。
她望着他眼底的紅血絲,知道他昨晚沒睡好,卻還是強忍着淚意。
“路上小心,我在府裏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陸硯彎腰,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。
“照顧好自己。”
馬蹄聲漸遠,黎昭昭站在城樓上,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漸漸融進晨霧裏,直到再也看不見,才擡手抹了抹眼角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烏力吉長老捧着個木盒走來。
“陸夫人,這是陸大人託付給你的,說府裏的賬本和城中防務圖都在裏面,若有急事,可憑此盒調動守軍。”
黎昭昭接過木盒,指尖觸到盒面的木紋,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些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看向烏力吉長老。
“長老,陸大人走前說,水渠的事不能停,咱們今日就召集百姓,商量動工的事吧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黎昭昭幾乎天天泡在城外的田埂上。
雲州城的耕地多在山腳,往年靠天吃飯,一遇旱災就顆粒無收。
陸硯走前畫了張水渠草圖,要從山後的泉眼引水過來,可動工那天,還是出了岔子——城西的王老漢說水渠要佔他家半畝地,躺在田埂上不肯挪,周圍的百姓也跟着議論起來。
“王老漢,這水渠修好了,您家的地再也不用怕旱了,往後年年都能豐收。”
黎昭昭蹲在他身邊,遞過去一碗水。
“您要是擔心佔地的補償,我已經跟左賢王商量好了,官府會多補您兩石糧食,還幫您把剩下的地翻一遍。”
王老漢梗着脖子,卻沒接那碗。
“我才不信!去年修驛道,說補糧食,到現在都沒見着!”
周圍的百姓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,陸夫人,咱們不是不相信您,是怕官府說話不算數。”
黎昭昭站起身,看着眼前的百姓,心裏明白他們是被之前的貪官坑怕了。
她轉身對身後的朝顏說:“去把府裏的糧倉打開,先給王老漢和佔地的百姓補糧食,今日就補,一人都不能少。”
朝顏愣了愣:“夫人,那是大人留給您應急的糧食……”
“現在就是應急的時候。”黎昭昭語氣堅定。
“百姓信不過咱們,咱們就得用實在事讓他們信。”
當天下午,府裏的糧倉就敞開了,佔地的百姓拿着糧食,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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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漢捧着沉甸甸的糧袋,紅着臉走到黎昭昭面前。
“陸夫人,是我老糊塗了,您別跟我一般見識,我這就去田埂上挪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