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的冷笑像碎了冰的玉片，落在初秋微涼的空氣裏，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銳利。
“自幼相識又如何？她如今枕畔人是我，腹中孩兒的父親也是我，趙大公子，有些情誼，當斷則斷才體面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體面”二字，目光掃過趙清鈺微微攥緊的摺扇，那扇骨還是當年江南最時興的湘妃竹。
陸硯記得，黎昭昭曾提過一句那是趙清鈺的生辰禮，只是她從未碰過。
趙清鈺喉結滾了滾，脣角的笑意淡了些，卻依舊保持着風度。
“陸大人放心，清鈺還懂‘分寸’二字，今日前來，一是聽聞陸夫人有孕，特來送些安胎的古方和滋補的藥材，二是受家父所託，商議下月秋闈主考官的人選——公務在先，私事在後。”
他側身讓開半步，身後的小廝立刻上前，捧着一個雕花木盒，裏面整整齊齊碼着曬乾的杜仲、菟絲子，還有一本線裝的《婦人胎產方》，扉頁上是趙清鈺親筆抄錄的批註，字跡清雋，看得出來用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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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硯還沒開口，月亮門後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，伴隨着朝顏低低的提醒。
“夫人慢些，臺階滑。”
黎昭昭扶着腰走了出來，素色的襦裙上繡着纏枝蓮紋樣，孕相初顯的身段更顯溫婉。
她看見庭院裏的兩人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看向陸硯，眼底瞬間漫開柔和的笑意，像融了陽光的春水。
“阿硯，在和誰說話？”
陸硯的臉色瞬間柔和下來，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，指尖輕輕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。
“怎麼出來了？不是讓你在屋裏歇着嗎？”
他的聲音放得極輕，連帶着方才的銳利都化作了繞指柔。
“屋裏悶得慌，想出來透透氣。”
黎昭昭順勢靠在他臂彎裏，目光才轉向趙清鈺，禮貌地頷首：“趙公子。”
沒有親暱的“清鈺哥哥”，也沒有疏離的“趙大人”，只是規規矩矩的“趙公子”，不遠不近，恰好是對往日舊識最得體的距離。
趙清鈺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飾地依賴，心臟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，細細密密的疼，卻還是扯出笑容。
“陸夫人安好，聽聞你有孕，特意尋了些合用的東西送來，都是穩妥的物件，你放心用。”
“多謝趙公子費心了。”黎昭昭淡淡應着，視線並未在那木盒上多作停留，反而擡頭看向陸硯，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方才聽你們說秋闈的事？會不會打擾你們議事？”
“不打擾。”
陸硯握住她的手，指腹摩挲着她微涼的指尖，語氣自然。
“公務哪有你重要，況且趙公子的來意已經說明，剩下的朝堂事，回頭遞牌子進宮商議便是。”
這話明着是說給黎昭昭聽，實則是在趕人。
趙清鈺如何聽不出來，他望着兩人交握的手，那雙手曾經只在他生病時遞過藥碗，如今卻完完全全屬於另一個人，連指尖相觸的弧度都透着旁人插不進的親暱。
他忽然笑了，是那種徹底釋然的笑。
“確實，陸夫人如今需要靜養，清鈺不便久留。”
他轉頭對小廝吩咐。
“把東西交給朝顏姑娘，仔細收好。”
朝顏上前接過木盒，屈膝應了聲“是”。
趙清鈺又看向黎昭昭，目光掠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，眼底的憂傷淡了些，多了幾分真誠。
“陸夫人好好養胎，往後若是有什麼需要，儘管讓人傳話，清鈺……定當盡心。”
“多謝趙公子，不過有阿硯在，我一切都好。”
黎昭昭說得坦誠，沒有半分客套。
她不是不懂趙清鈺的心意，只是從她點頭應下陸硯求親的那一刻起，這份心意便成了她必須妥善安放的過往，既不迴應，也不輕視。
陸硯聽得心頭熨帖，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，動作自然又親暱，全然沒把趙清鈺放在眼裏——不是輕視，而是根本不必在意。
他知道黎昭昭的心，就像知道自己的骨血一樣清楚，趙清鈺不過是她人生裏一段無關緊要的舊風景，掀不起半分波瀾。
趙清鈺看着這一幕，終是徹底收回了目光，擡手攏了攏衣襟，轉身時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，聲音輕得像風。
“那清鈺告辭了，陸大人，好生照看陸夫人。”
“自然。”陸硯的迴應簡潔有力。
直到趙清鈺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外，黎昭昭才輕輕推了推陸硯的胳膊。
“你方才對趙公子，是不是太不客氣了？”
陸硯低頭看着她，狐狸眼彎了彎，帶着幾分狡黠。
“怎麼，心疼了？”
“胡說。”
黎昭昭瞪了他一眼，眼底卻藏着笑意。
“我只是覺得，趙公子也是一片好意，不必如此針鋒相對。”
“好意我收下了，但他看你的眼神，我可忍不了。”
陸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臉頰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。
“我的夫人，連旁人多看一眼都覺得礙眼，更何況他還揣着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黎昭昭被他直白的佔有欲逗笑了，靠在他懷裏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其實我早跟他說過了，當年在嶺南，我只當他是兄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陸硯打斷她，下巴抵在她發頂，聲音低沉而篤定。
“我知道你從未對他動過心。”
陸硯環住她的腰，虔誠地低下頭在他的脣上一吻。
“你倒是分外的篤定。”她嗔怪道，指尖卻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襬。
“關於你的事，我都記得。”
陸硯握住她的手，拉着她往庭院深處的暖閣走。
“風大了，回去歇着，方才廚房燉了燕窩，我讓朝顏給你盛一碗。”
暖閣裏燃着淡淡的檀香，驅散了秋意的涼。
朝顏很快端來燕窩，稠滑的燕窩裏臥着一顆櫻桃，是黎昭昭最喜歡的吃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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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硯親自舀了一勺，吹涼了才遞到她嘴邊：“慢些吃，別燙着。”
黎昭昭張口含住，甜意順着喉嚨滑下去，暖了心口。
她看着陸硯專注的側臉，忽然問道：“你真的不介意趙公子……對我的心思嗎？”
陸硯舀燕窩的手頓了頓，擡眼看她，狐狸眼裏滿是認真。
“介意談不上，畢竟那是他的事，與我們無關，但我會警惕，不是怕他搶走你，是怕他的心思擾了你清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