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五章再等上一等
五月中旬，正午的日頭，晃得人眼暈，還帶着灼人之感。
但碧蒼院的膳廳之內，卻因宋昭昭的問話，使得氣氛瞬間凝滯到了極點，讓人只覺備感壓抑，感覺不到絲毫熱意。
宋昭昭在話落之後，視線一直都膠着在魏修遠身上，靜靜等着他的回答。
魏修遠似是早已料到宋昭昭會問起此事。
他眉頭微蹙着，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，才輕嘆了一聲，滿是無奈地擡眼看向宋昭昭，開口之時，躊躇中，又帶着幾分勸誡之意：“王妃這一路走來，已是十分艱難，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以偏安一隅，您又何必……”
魏修遠的話，不曾言盡。
但宋昭昭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外祖父的意思，昭昭明白。”
宋昭昭說話之時，眼角目光似有似無地，瞥了眼身側。
那裏，在衆人看來，空無一人。
只有她能看見，軒轅聿正靜靜坐在那裏。
他身上素袍的衣角，垂落在凳沿上，墨色的長髮，隨着他側目看向她的動作，微微晃動着，彷彿早已料到，魏修遠會是如此回答。
此刻望着她時，他雖是對她淡淡笑了笑，但是他的眼底卻帶着揮之不去的悵然。
“但是！”
宋昭昭因着軒轅聿眼底的悵然，心絃微顫了下，緊接着便是一聲但是，然後十分不贊同地搖了搖頭，言語之間的語氣不重，卻帶着執拗：“有道是：縱知此事不可為，然本心所繫，終當為之。”
魏修遠沉了臉色，“依老臣來看，王妃如今，能順利要到銀子，其中固然有王妃的諸多手段和縝密籌謀，但最重要的原因，是因為秦王殿下早已視戰王府為掌中之物，他對王妃又情根深種……王妃能夠得償所願，已是萬幸之事！”
他語氣停頓了下，才接着由衷說道：“至於過去那些陳年舊賬，牽扯甚廣，與其深究下去，王妃再次引火燒身，倒不如明哲保身，才不失為上上之策。”
“外祖父說的這些道理，昭昭都懂。”
宋昭昭側目，又看了眼身邊的軒轅聿。
見他目光溫柔地，也對她搖了搖頭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是，是讓她不要再問，但她卻是澀然一笑，也對他搖了搖頭。
擡眸之間，她看似是望向了窗外，實則是在看着身邊的軒轅聿，輕輕說道：“可外祖父方才不是還說，我此前行事帶累了王爺，使得王爺的名聲，在百姓心中一落千丈嗎？他過去數年，為我大梁捨身忘死，在沙場浴血奮戰，如今我又豈能讓他流血過後，又揹負污名？”
“昭昭……”
軒轅聿凝望着宋昭昭，眼底翻涌着震驚和心疼。
他微張着嘴，想要跟宋昭昭說，沒關係的，橫豎他都已經人不人，鬼不鬼了，早已不在乎那些虛名了。
但是他的喉嚨裏，像是堵着什麼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能做的，就只有望着她，然後再一次對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外祖父不想回答我的問題，可以不用回答。”
宋昭昭看着軒轅聿的樣子，完全可以想像到他心裏在想什麼，不過她會聽他的……才怪！
在她也朝着他輕搖了搖頭後，她的視線，重新調轉回魏修遠身上，語氣愈發堅定道：“我會照原本的計劃繼續行事。我相信，但凡世間之事，無論是陰謀陽謀，都會留下蛛絲馬跡，事情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日。”
魏修遠見宋昭昭心意已決，心緒翻涌之間，終是嘆了口氣。
他伸出手來，蘸在桌上的湯碗之中，在光可鑑人的膳桌上，緩緩寫下一個字。
“皇！”
宋昭昭凝視着桌面上的痕跡，紅脣開合之間，輕輕淺淺地念出聲來，但是很快她就又出了聲：“皇上？”
“沒錯！”
魏修遠頷首，神情頹然道：“那些銀子，從始至終，都不曾送往北境，而是在皇上詔準之後，親自命人起運，至於到底運到了哪裏，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聞言，軒轅聿心頭一震，蹭地一下就站起身來，一雙眸子死死盯着桌上的那個皇字。
對於這個結果，他不是沒想過。
只是……不願意相信！
“所以……”
對於魏修遠給出的答案，宋昭昭並不覺得意外，相反還是早有預料。
此刻，在心中猜測，得到魏修遠證實之後，她不由再次轉頭，滿是心疼的看向軒轅聿，“並不是國庫空虛，沒有銀子給北境軍當軍餉，而是那些銀子，全都被皇上祕密運走了。”
“是！”
魏修遠再次點頭，眸色沉沉道：“皇上他……應該是覺得戰王殿下軍功太盛，又獨攬北境軍權，擔心他日後功高蓋主，不好控制，才會如此行事。老臣猜測，秦王殿下前陣子和今日送來的這批銀兩，應該是被皇上早前收入了私庫，因此才能如此輕而易舉的送回來。至於剩下的那二百六十萬兩……”
“剩下的那二百六萬兩。”
宋昭昭黛眉微挑，打斷了魏修遠的話，輕聲對謝流年輕聲吩咐道：“差人盯緊了秦王，務必弄清楚，剩下那些銀子，是從哪裏來的！”
“是！”
謝流年起身，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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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昭昭看着謝流年，略微沉銀了下，眸色也沉了沉：“算算時間，北境那邊的人，也該到京城了。”
謝流年頷首，輕道：“最遲也就在這一兩日了。”
宋昭昭起身，無意識地蜷曲手指，輕叩了兩下桌面，做着軒轅聿的習慣性動作，眼裏閃過精光：“如今還有二百六十萬兩銀子沒到，那就再等上一等。”
魏修遠將宋昭昭和謝流年之間的對話，悉數聽進耳中，眼下有些雲山霧繞，“王妃這是打算作甚？”
“外祖父到時候就知道了。”
宋昭昭擔心魏修遠會再勸她，當下只能對魏修遠賣了個關子。
她以為，她不直說，魏修遠就不勸了。
可是魏修遠在看了她片刻之後，還是目光沉沉的，盯着宋昭昭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此事牽扯到皇上和北境軍，事關大梁社稷，與王妃早前設計秦王，讓秦王背黑鍋比起來，不可同日而語。王妃行那所謂後手之時，最好還是三思而後行，不要冒險行事。”
“外祖父放心！”
宋昭昭看着魏修遠，輕輕應了一聲。
話落之後，她最後的視線，卻是落在了軒轅聿身上。
見軒轅聿的臉上，如今仍舊有難以置信，有失落，還有一絲自嘲，她心下微微一窒，有些心疼地緊抿着紅脣，眼底卻像是涌起驚濤駭浪一般，不見絲毫退縮之意。
魏修遠因宋昭昭的眼神，心下猛然一驚，當即又要開口：“王妃……”
“外祖父！”
宋昭昭知道魏修遠還欲再勸，實在不想再聽，不由先他一步出聲，好奇問道：“聽說當初皇祖母給過外祖父一封信，就不知那封信裏都寫了些什麼？”
魏修遠驚聞宋昭昭此言，神情明顯一變。
他知宋昭昭在看着他，不由暗暗沉下心來，強作鎮定道：“那封信裏，不過是太后娘娘對老臣的一些囑咐罷了。”
“囑咐？”
宋昭昭挑眉，一臉疑惑地看着魏修遠。
魏修遠見狀，連忙起身：“老臣忽然想起，還有些公務要處理，就不打擾王妃了。”
語落，不等宋昭昭開口，他已然起身，退出了膳廳。
宋昭昭見魏修遠走的如此倉促，不禁危險眯眸，“謝流年，去送送外祖父。”
“是！”
謝流年應聲，也離開了膳廳。
如此一來，宋昭昭的一頓午膳，也吃得沒滋沒味，味同嚼蠟一般。
膳後，她沒有再回廂房，而是準備去軒轅聿的寢室，去瞧一瞧軒轅聿的肉身。
她這邊才剛到了軒轅聿的寢室，還不曾入內。
就見前去送魏修遠出府的謝流年去而復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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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狀，宋昭昭腳步一頓，挑眉問着謝流年：“有事？”
“是！”
謝流年頷首，臉色沉了沉，輕道：“定國公府差人來報，王妃的大伯母忽染重疾，今晨已臥牀不起，看着像是不太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