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很小,一眼就能望到頭。
在最角落的泥巴地中,蹲着一個骨瘦嶙峋的男子,男子雙臂抱着突出的膝蓋骨,瑟瑟發抖,肚子卻是出奇的大。
“主子,他已經好幾日都沒有進食了,只吃角落裏的觀音土,再這樣下去,只怕是命都要沒有了。”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陸硯聲音平靜,不辨喜怒。
他輕輕地走上前去:“修竹,我來了。”
傅玉笙茫然地擡起頭,看了一眼陸硯,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,似乎在想修竹是不是在叫他。
黎昭昭看清了他的面容。
是和朝陽皇后極其相像的五官,只因太瘦了雙頰凹陷,沒了翩翩風度,看起來分外的可怖,粗粗一眼沒有人會把如此落魄的人同曾經的先太子聯繫到一起。
“若檸,這便是你今日要救的人。”
黎昭昭附在若檸的耳邊小聲說道。
“啊!好多人!好多人!都別過來!我不會吃東西了,別過來……”
傅玉笙的目光放在陸硯身後的兩個人身上,瞬間驚叫了起來,他飛快的找着躲藏的地方,在陸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,一頭扎入了茅廁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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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硯從茅廁中拉出來的是渾身髒污,卻暈過去的傅玉笙。
“陸八,給他梳洗一下,換身衣服。”
陸硯眉眼中浸着一抹悲傷。
“我沒想到修竹他連見到一個陌生人反應都會這麼大。”
他也是花了好長時間,才讓傅玉笙信任了他,原本還以爲他的意識在逐漸地恢復,結果卻是空歡喜一場。
希望若檸的到來能夠給他帶來生機。
“一般這種是受到了非常嚴重的創傷,導致的應激反應,可以稱之爲人體的自我保護,通過忘記那些事情,排斥外人,來達到保護自己的目的。”
若檸小臉異常凝重。
“這樣的人,藥物只能讓他對外界的敏感度降低,能不能恢復過來,全看他自己願不願意醒過來,換句話來說就是他能否接受那些事。”
“那如果不能接受呢?”
陸硯沉着眉眼,詢問道。
傅玉笙從來都是以儲君的標準來培養的,心理承受能力俱佳,他實在是想象不到,他到底是經歷了什麼,才會變成眼下這幅模樣。
他心中清楚,黎昭昭也清楚得很。
“不能接受也有強行喚醒的辦法,這種辦法對他腦部的損傷極大,並且若是他醒來還是無法承受,整個理智的弦就會崩掉,變成完完全全的傻子。”
若檸眼中閃過一絲不忍。
“小檸,你是不是還有沒說的?”
黎昭昭一眼就看出了若檸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“你說吧,我還可以承受。”陸硯語氣低沉,故作輕鬆。
“一般這樣的人都不可能自己清醒過來,唯一的選擇就是搏一搏,強行喚醒,後面就全靠着他自己的意志力了。”
若檸嘆了口氣。
她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誰,但她知道這個人對黎昭昭和陸硯非常的重要。
一般她都不會給別人推薦這個辦法,在這裏她想嘗試一下。
“那就拜託若檸小姐了。”
陸硯沒有任何的猶豫,直接答應了。
黎昭昭揚眉看了他一眼,沒想到他如此的果決。
“別這麼看我,只是我和修竹有過約定,我們都不是昏昏沉沉過完浮世的人,他曾說過,若他要像行屍走肉一樣過一輩子,都不如死了。”
陸硯的聲音發沉,帶着難以言說的哀傷。
“如今變成這幅模樣並非修竹之願,那我便讓他清醒過來,或許能夠獲得一線生機。”
黎昭昭點了點頭,有點佩服傅玉笙,還有些羨慕他們二人之間的友誼。
只是她心中到底是沒抱什麼希望。
傅玉笙變成這樣,可想而知,那件事情對他的打擊有多大,就算是再次清醒過來,也未必能夠真的接受。
她需要另做打算了。
如果先太子這裏走不通,那就需要另外扶持一股勢均力敵的勢力去和寧王的抗衡,或許靜王也是個值得選擇的人。
她心裏盤算着,不動聲色地看了陸硯一眼。
陸硯沉浸在悲傷之中,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她能夠理解陸硯尋找了兩世先太子,與先太子的感情甚篤,但沒有辦法挽回的東西是既定的事實。
若是傅玉笙能夠清醒過來,自然是最好的,她會和陸硯一同全力輔佐先太子。
若是不能,那就別怪她無情了,她的復仇大計上不允許有任何的絆腳石攔路,即便是陸硯也不行。
“小姐,這樣能行嗎?”
若檸咬了咬脣,顯然也是沒有做過這種抉擇。
她雖然是神醫谷親傳弟子,可在神醫谷覆滅之前,沒有出谷行醫過,也很少見到這些生死性命攸關的事情。
突然面臨這樣的抉擇,她同樣茫然,只能寄希望於黎昭昭的身上。
“聽阿硯的,他說這樣治便這樣治。”
“那就準備三個會武功的人,再將單子上面的藥材準備好,今日夜裏便可開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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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檸沒再猶豫,既然黎昭昭說可以,那便是行的。
是生是死,全看那人了,與她無關。
“可以放在明日白天嗎?這樣我的人也方便行動一些。”
若檸搖了搖頭:“夜間是人陽氣最弱的時刻,也是防備最薄弱的時候,只有這樣,才有可能衝破屏蔽他記憶的屏障,從而達到回覆記憶的目的。”
陸硯微微頷首,接過她手中的清單,示意陸八去買齊上面的藥材。
傅玉笙眉眼難得平靜地躺在牀榻上。
陸硯怔愣了一瞬,他竟是看到了從前的傅玉笙,無論什麼時候都面不改色,彈指間便可將必死之局扭轉,就連榮德帝都怕他幾分。
他垂着頭,掩去了眼底的陰鷙。
正因榮德帝的疑心,他走上了和傅玉笙一樣的老路,但終究是不同了。
從前他並不知道,榮德帝不想讓傅玉笙活,就像上一世的最後,榮德帝同樣不想讓他活了一樣。
這次他清楚了,清楚地知道他要做什麼,想做什麼,主動權應當掌握在他的手中。
不是所有的效忠都是有意義的。

